“你说什么?”
哮天犬闻声急了,“我可是天狗,你不过是只山野精怪,怎敢跟我比?我家真君也是你能轻易拜的?”
“怎就不能拜?”猴王不与他争论,只对杨戬道:“什么考验我都受得,真的。”
杨戬看他敛起了嬉笑神色,十分认真的想要拜师,心软了一瞬又竖起高墙,淡声道:“我不收徒。”
猴王定定看着他,金色的眸子里聚起的光亮恍然暗淡几分,“是么。”
哮天犬哼笑了声:“听到没有,我家真君不收徒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杨戬转眸看了哮天犬一眼,哮天犬悻悻闭了嘴。
又见猴王连尾巴也耷拉下去了,他心有不忍,遂问:“你为何想拜我为师?”
冷风呼啸灌了进来,猴王缩缩脖子,打了个寒颤。杨戬心念一动,神庙里的门窗一下关的紧紧的,一点风雪也吹不进来了。
此时天色已晚,神庙内唯有两盏油灯燃着,更衬的冬日夜晚寒噤噤地。
猴王见门窗紧闭,知道是眼前的真君施法,他寻仙问道多年,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等神通,适才的那点小失落转而化作好奇心。
“你能生一捧火么?”他问。
哮天犬又忍不住吱声:“你把我家真君当什么了?”
“呼”一下,猴王的脚边燃起一个火堆,瞬间将他微寒的身体烤的暖洋洋地。
哮天犬讶然看了主人一眼,再想说话时就发现自个儿发不出声音了,便听主人低声对他说:“多嘴,该罚。”
哮天犬觉得自己的十分委屈,暗道都怪那只臭猴子。
他耷拉着脑袋去一旁蹲着了,就听主人又问了一次:“你为何想拜我为师?”
“因为我想求得长生。”猴王盘膝坐在火堆旁,伸手拉一把杨戬的衣摆:“你也坐啊。”
杨戬顿了顿,手指一勾,两个蒲团飞了过来。
“地上凉,坐这个。”
他自己也一抖衣袍坐下,看的哮天犬惊奇不已。主人何时变得这般好性了?
猴王游历人间八|九年,将凡人的礼仪学的像模像样,拱手道了声谢,接着道:“我听闻佛、仙、圣三者乃不死不灭之身,我不想死,也不想我的猴子猴孙死,所以想拜师求长生之法。”
他歪着头又问:“你当真不收徒么?”
猴王的天真和赤诚难能可贵,他的金瞳亮晶晶地,看着人时不禁叫人心生怜爱之情。
杨戬垂下眸子,低眉一笑,觉得猴王可爱,又觉自己的道行还不够,只一眼就要败了。
他自觉道行尚欠,定力不足,只怕没有资格做猴王的师父。
“我教不了你长生之法,不能做你的师父。”
猴王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,点点头,洒脱笑道:“无妨无妨,许是我的机缘未到。”
炙热温暖的火光将神庙内照的通亮,猴王向来闲不住,他的屁|股离了蒲团,冷不防地凑到杨戬面前。
杨戬面色如常,喉结却有些紧张的滚动一下:“你……”
刚开口,就被猴王抢了先:“你们神仙都长得这样好看吗?”
杨戬的长睫微垂,目光落在猴王一开一合的嘴巴上,突然觉得有些口渴。
他抬手变出一个青玉茶壶和两个茶盏,热气腾腾地茶水氤氲,他给猴王递过去一杯问:“喝吗?”
猴王轻易就被转移了话题,将茶一口吞下,然后吐吐舌头:“好烫。”
杨戬的手指在茶壶上敲了下,茶水瞬间变温,却听猴王说:“你能变出酒来吗?”不待杨戬说话,他又续了句:“最好是烈酒,冬日里最适合喝烈酒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壶香醇浓郁的酒已经出现在眼前。
另一边的哮天犬吸了吸鼻子,眼馋不已。这可是主人亲自取天河水酿的琼浆金液,他平日里都难以喝到,主人竟舍得拿出来给那猴子喝。
猴王闻到酒香眸色一亮,捧起酒壶闻了闻:“好香啊。”
杨戬又变出两只精致酒杯来,就见猴王嘴对着酒壶嘴灌下一大口:“好酒!只是不够烈。”
杨戬神色微怔,壶嘴已被猴王碰过,他只好收了酒杯去饮茶:“这酒后劲大,慢些喝。”
猴王灿然一笑:“在花果山时,我的猴子猴孙都喝不过我。”言外之意,你别管,我酒量好着呢。
哪知‘花果山’三个字让哮天犬挺直了脊背,一双眼死死盯着猴王看,似要将他看出一个洞来。
猴王神思敏锐,金眸冷然对上去:“看我作甚,喝你主人一壶酒也不成?”
哮天犬张了张口,禁言术还没解呢,只能上下打量他两眼,向主人投去犹疑的目光。
他给杨戬传音:“主人,这猴子来自花果山,不会就是三百年前石破惊天的那只石猴吧?”
杨戬搁下茶盏,回道:“是他。”
哮天犬当年对石猴很有兴趣,却一直无缘得见,没想到今天倒碰上了,还闹得不甚愉快。
“主人,您将禁言术解了吧?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解了做什么?”
“想和猴子说说话。”
杨戬没有解开他的禁言术,反而道:“猴儿醉了。”
主仆二人就见适才还嫌酒不够烈的猴王已经摊倒在蒲团上,一张稚嫩又俊俏的脸红扑扑地,咧着嘴傻笑,手里还抓着酒壶不肯放。
他嘟囔着:“不够喝,再来…再来点……”
杨戬起身走近,猴王睁着迷蒙的金眸朝他看来,忽然笑着说:“你长得真好看。”
杨戬在心里说:你也好看。
就听猴王嘿嘿一笑后又道:“比吱吱还好看哩。”
杨戬莫名对着这个“吱吱”生出几分好奇,轻声问:“吱吱是谁?”
猴王举着酒壶:“没、没了……”
杨戬:“告诉我吱吱是谁,给你酒喝。”
猴王:“是……是我花果山的母猴儿,她长得可好看了,却不及你……”
说起母猴,猴王笑的见牙不见眼,尾巴左甩右摆,胡乱中缠上了杨戬的手臂。
杨戬神色一滞,不禁曲指将猴尾巴勾在手里攥住,松软的猴毛扫在手心里,当真舒服极了。
哮天犬紧张兮兮地观察这边的动静,猴子胆大包天,几次三番对主人无礼,主人终于容忍够了,要拔下他的尾巴好好教训他一顿了吗?
他瞪圆了眼睛看过来,就见主人握着猴子尾巴揉了揉又捏了捏,把猴子捏的哼哼唧唧,然后忽然躬起身子喘粗气:“放、放手。”
那声音听得杨戬莫名脸红心跳,连忙放了手。他不知道猴子的尾巴最是敏感,旁人轻易碰不得的。
哮天犬疑惑地歪起头,心道主人还是心软了。
尾巴被猴王搂过护在怀里,他吐出几口热气,头脑越发迷糊,嘴里无意识嘀咕着什么“佛祖菩萨不可信,神仙也不靠谱……”
杨戬闻之莞尔,低低回了一声:“你说的对,神仙也不靠谱。”
猴王蜷缩在蒲团上睡着了,杨戬静静看了会儿,变出一件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,又细心地变出几只新鲜的桃子放在他身边。
直到回了灌江口,哮天犬还是没能想通主人的举动,他实在忍不住问:“主人,你为何对猴子那么好?”
杨戬脚步一顿,他对猴子好吗?
他说:“怎么算好?”
哮天犬:“主人不但不在意猴子无礼,还为他关窗关门,为他升起火堆,还给他酒喝,甚至……将自己的披风给了他,又送他桃子吃。”
细数完主人对猴子的种种好,哮天犬都眼馋了。
主人好像没对他这般细心过呢。
哪知杨戬却说:“这便是好了?”
想起猴王孤零零地睡在他的庙宇中,寻仙路上风餐露宿……
他摇摇头,在心里说:那种小事当真算不得好,若真对他好,就该带他一起回来的。
这个想法在他的心里转了一圈儿,然后自嘲一笑。
一只石猴而已,实在不值得他这般惦念。
*
翌日天还未亮,猴王悠悠转醒,醒来就见自己的身上盖着一件墨色披风,有些大,能将他整个包裹住。
他愣了愣神,目光缓缓落在巨大的神像上,“这披风,是你的么?”
话毕,无人应答。
身前的火堆还燃着,暖了他一整夜。他将多出的几只桃子擦净啃了,果核全都吐在了细犬像的嘴里。
“臭狗,让你咬我。”
猴王可是很记仇的,但他也记恩。
他将披风规整的叠好放在神像脚下,朝上拱手作礼:“谢了啊,真君。”
杨戬感应到猴王离开了他庙宇,不知其寻仙问道的路上又会遇上哪些人,遇到哪些事。
手中的狼毫笔晕开了干净纸张,一滴黑墨落下去,好好的“花果山”三个字算是毁了。
他叹了声,搁下狼毫叫来了哮天犬。
哮天犬:“主人,有何吩咐?”
杨戬遮住了天眼,换了身行头,将高高束起的墨发散开几缕,瞬间变成一个俊雅公子。
他道:“变作细犬,随我去凡间走一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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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要说:
二郎真君对咱们猴猴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嘞~
第3章 又逢
转眼年关已过,冰雪消融。
蜀郡的春天总是过的很快,猴王在南赡部洲游历数月,湿热难忍的夏日便到了。七八月的蜀郡雨连绵不绝,滴滴不休,好像不会停似的。
一连十余日天未放晴,浇的猴王心生烦闷,一身松软的皮毛都打了结,行走在雨里显得狼狈又可怜。
杨戬再来人间时,看到的就是浑身湿淋淋的猴王一脸苦闷地蹲在一间茅草屋下,身后的尾巴翘起来一甩一甩地,像是要把沾到的雨水全都甩净。
猴王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,被他脱下拿在手里拧了拧,可拧的不得章法,将衣料拧的皱巴巴地,让他愈发恼怒。
哮天犬化作细犬,身上的白毛同样被雨水淋湿,它抖抖身体道:“主人,您来凡间是为他?”
杨戬执伞,抬脚向前迈去,“闭嘴,莫要让他认出你来。”
哮天犬听话地将嘴一闭,不吭声了。
来时主人吩咐它不许化成人形,也不准开口说话,本以为是怕它吓到凡间百姓,没想到是为了一只猴子。
难怪连主人自己也变了个模样,只是不知主人为何如此。
一个一犬行至茅草屋下,猴王听到动静,神情恹恹地连眼神也没给一个。
杨戬的目光始终落在猴王身上,见他将拧好的衣裳缠在腰间,露出精瘦的上半身,一个英气俊美的金发少年立时现在眼前。
他不由在心中发笑,暗道猴儿的胆子忒大。
蜀郡实乃人间福地,杨戬的一处私宅便设在这里。
这里灵气充沛,常有修炼成精的山野小妖来这人世游玩,只要他们不伤人不作恶,杨戬从来由着他们,不会出手干预。
只是小妖到此也知遮掩身份,从未有像猴王这般的,敢在人前化成人形。
杨戬着一袭素衣,未施法力,靴子和衣摆已经被雨水打湿,他此刻与常人无异,自然没有引起猴王的过多关注。
倒是哮天犬被猴王多看了两眼,想起数月前在那个三眼真君庙里见到的细犬神像,颇觉有几处相似。
哮天犬老老实实地做一条凡间的狗,它蜷缩在主人脚边合上眼,不敢去看猴王,以免被他识破身份。
杨戬则收了伞,朝化成人形的猴王抱拳拱手道:“敢问小友可是本地人吗?”
猴王这才掀开眼皮子看他一眼,这一看便愣住了,连自个儿身后的尾巴也忘了收。
来人实在好看,剑眉凤目,清俊至雅,一双手瘦长洁白,不带一丝烟火气,似是这人世的王公显贵。
猴王不由想起那位三只眼睛的真君,也是这般好看。
见他颇为有礼,猴王顿了顿,一甩身后的尾巴给他看:“不是本地的,也不是人。”
一句“不是人”逗乐了杨戬,他往前走了一步:“原来是灵猴大人,失敬失敬。”
猴王见他笑了,以为他在嘲笑自己,“灵猴大人”四个字更觉讥讽,顿时有些恼羞成怒。
“笑什么笑,去去去走远些,没看我在赏雨吗?”
杨戬不想将人惹的炸毛,不敢再笑,轻声道:“是我的不是,扰了灵猴小友的清净。”
猴王哼了声,转过头不去看他,余光却瞥见那人又近了一步,还将身上的外衣给脱了。
猴王心说这个凡人胆子可真大,竟然不怕他,一边又在心里嘀咕,这人别是有什么毛病吧?
他立刻跳到一边,指着他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杨戬递出外衣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道:“我见小友的衣裳湿了,恐会着凉,不如先穿我的吧。”
哮天犬立刻睁眼,见主人穿的单薄还往外送衣裳,虽说主人不会生病,但前有庙宇盖披风,后有雨天送衣裳,主人对猴子是不是过分关心了?
猴王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,潮湿的衣裳围在腰间的确不舒服,但也能忍受。他盯着那只瘦白的手,暗道这家伙比他弱这么多,怎么能要他的衣裳呢?
他不大领情地摆摆手:“我才不要你的衣裳,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?拿回去拿回去。”
轰隆——
空中炸然放雷,雨势逐渐大了起来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猴王心生焦躁,尾巴不满地左甩又甩,不小心卷起一阵水花,将杨戬手中的外衣晕开了几道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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