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别夏一惊,垂着的眼睛都睁大了,向后看去。
他一米七七,来人比他高出半个头,几乎跟他差不多的打扮,但更……严实一些。
对方还戴了墨镜,棒球帽外面又套了层外套的帽子,其余的,就连脸上的黑口罩都和他一模一样。
看不清五官面容,活脱脱一个坏人的打扮。
楚别夏下意识要甩掉肩头的手,却听见那人热情地说。
“你们好啊,我是楚别夏朋友,我们有点赶时间。谢谢你们支持他啊,不过我们确实得先走了,不好意思!”
楚别夏眨了眨眼,紧接着顺着对方的话颔首,对粉丝们说了句抱歉。
粉丝们能有这场偶遇已经足够兴奋,当然不会再耽误自己喜欢的选手的正事儿,于是纷纷自发让开,挥手道别。
转身的一瞬间,楚别夏感觉到手腕被牵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自然、不刻意的动作。
但只是一个晃神儿,对方就已经松了手,哥俩好地拍了拍楚别夏的后背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刚低了些。
但依然好听。
绕出人墙重见光明之后,楚别夏没有直接拐进隔壁的江南庭,而是朝反方向走远。
身边的好心青年没有跟他说话,但不知道是不是碰巧,也完全没有要右拐的意思。
两人就这么间隔半臂的距离,走出去小一百米,谁也没有开口,直到楚别夏回头,看见身后网咖前的人群已经悉数散去。
青年突然停下脚步,跟着回头看了一眼,确定后面没有人跟上来之后说:“麻烦解决了。”
楚别夏弯了弯眼睛,礼貌道:“谢谢。你认识我?”
青年沉默了一下,抬手把口罩往上提了提。
“路过的而已。”
他说话的情绪明显冷淡下来,似乎不太开心,仿佛刚刚那个热情的老同学只是假象。
……本来就是假象而已。楚别夏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想法。
不能因为人家有点熟悉的感觉就发散思维啊。
青年压低帽檐,忽然沉默许久,久到楚别夏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同样社恐。
片刻,楚别夏抿了抿唇开口:“还是要谢谢你。我还有事,得先走了。”
“嗯,我也有事。”对方如梦初醒一样,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以后有需要的话,可以来TUG俱乐部找我。”楚别夏笑着。
对方动作明显一顿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在十字路口转身。
绿灯正巧亮起,他穿过暂时停歇的车流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楚别夏收回视线,考虑拉一下,决定也稍微绕个远路,尽量不要原路返回。
他选择了和好心青年相反的方向,于是背过身去。
微信通话的铃声忽然响起,楚别夏接通,是战队经理于轭。
snapi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。
“夏啊!!听说你在网吧被堵了?你不是去相亲了吗?有没有事儿啊!”
“嗯,路过网吧的时候站了一下,不小心就……被认出来了。”楚别夏无奈轻笑,“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告辞,幸好有个路过的好心人,把我救出来了。”
snapi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那他人还怪好嘞!幸好遇见好人,不然我真担心你就被困那儿了,困到休赛期结束你都出不来。”
说着,snapi先把自己逗笑了。
楚别夏眼底也有笑意。于轭最近为了联系新队员也是焦头烂额,难得听见他这么舒畅地笑,至于这个笑料是自己,他也没那么在意。
“不过是什么人啊?”snapi问,“你粉丝?”
“……应该不是。”楚别夏回忆了一下,玩笑道,“感觉他挺害怕的。”
snapi大笑出声。
楚别夏一边说着,一边下意识回头,往那个青年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黑色的外套按理来说应该隐没在人群里,可楚森*晚*整*理别夏偏偏一眼就看到了那人的背影。
人行道红灯亮起,行车道上被暂停的时间重新流动。
那个背影不知为何顿了一下,忽然回头。
楚别夏还带着笑意的、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双眼眸。
快要入秋,路边的梧桐树上,打着旋儿落下第一片黄叶。
那片叶子融进车流里,截断了楚别夏的视线,他再一眨眼,只看见对方离开、拐进临近小巷的背影,仿佛刚刚一瞬间的视线交错只是幻觉。
楚别夏眉间微微拢起一道困惑的神情。
微信电话里,snapi喊了两声都没人应答,急了。
“喂?喂!人呢!没被拐走吧?夏?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楚别夏回神,解释,“在路上认错了一个人。”
snapi奇怪:“你不是有点脸盲吗?还能认人的?”
“又不严重。”楚别夏轻轻笑了一声,“认人……靠感觉吧。”
“所以你把人家认成谁了?”snapi好奇。
楚别夏顿了顿,把拎了一路的棒球帽重新戴上,开口语气平静温和。
“我初恋。”
第3章
电话那边沉默了快一个世纪。
楚别夏也没开口催,动作如常地切出去给楚妈妈发了个消息,告诉她自己这边临时遇见点事,要稍微晚十分钟到。
楚妈妈那边回复的很快,说没事,正巧,相亲对象也要晚十分钟。
楚别夏目光在这句话上多停留了两秒。
电话那边,snapi的声音终于又传了出来,带着拖拉机发动一样的颤音。
“不、不是,你还有初恋呢……?”
“嗯,有过。”楚别夏严谨修正路经理的话。
snapi听上去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:“你、你毕业之后不就直接被TUG抓来了吗?上哪儿的初恋啊?谁啊!”
楚别夏这才意识到他在担心什么,失笑。
“不是打职业之后的事。”
snapi先是松了口气,旋即又提气:“你早恋啊?”
楚别夏: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snapi:“嘶……我记得你不是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吗?你们好学生也搞早恋这套的?”
楚别夏垂下眼睛,踢走盲道上的一颗石子,轻轻笑了声。
“我不是好学生啊。”他说,“如果是的话,还能出现在TUG?”
snapi哑然:“好像也是……害,先不说了,你不是还要相亲,快去吧。祝你成功!”
楚别夏哭笑不得:“别,我现在没心思弄这些。走个过场罢了。”
“不过我妈说对方也是圈里的人,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游戏,但说不定一会儿在饭桌上就聊起比赛了呢?”
snapi笑完,忽然想到什么,说:“诶你知道吗?听说FH的Founder要退役了。”
楚别夏这次实打实地愣住了,脚步都停了两秒。
“Founder?”他疑惑,“他不是才二十岁?”
“是啊,跟你同龄来着。”snapi念叨,“现在网上都吵疯了,有那看乐子的说Founder是被你打退役的,人家粉丝现在完全是备份交加,你马上要遭这个无妄之灾……不过你放心,公关部已经在着手处理了。”
snapi叹了口气:“处理归处理,但你俩之前关系本来就不好,现在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……真是。”
楚别夏说:“不至于关系差,都没说过几句话……只是单纯觉得合不来而已。”
snapi:“不过无所谓,反正你俩又不会在一个队呆着。”
“说起来,其实教练组之前还说呢,Founder的个人能力真的断层强,跟TUG也适配,可惜。”
楚别夏笑笑:“这话咱俩私下说说算了,别让小韩听到,他又要闹。”
小韩,全名韩昌言,是TUG队里的第一突击位,也是世界赛后几乎跟楚别夏掰了的那位。
“小韩最近情绪怎么样?”楚别夏问。
snapi叹气。
“估计还是不爽吧……给他发消息爱搭不理的。”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忽然反应过来,“看我这嘴真是……刚刚都说让你去忙不跟你说了,现在又念叨这一路……”
“不说了不说了,不打扰你相亲了。”snapi说完,又八卦地补了一句,“说不定刚刚那个好心雷锋就是你相亲对象呢?”
楚别夏:“哪有这么巧的事……于哥你又看肥皂剧了?”
snapi:“这叫积攒恋爱素材懂不懂!我挂了哈。”
电话那边终于传来忙音,早习惯了自家经理的性格,楚别夏笑了笑,收起手机,snapi说话的功夫,他也正好走进餐厅。
江南庭里他们学校也就两站公交远,在学生们嘴里,一直是用来吹牛的存在——一顿饭人均四位数起步,独树一帜的装潢风格,谁能在这儿请同学吃生日宴,谁就能在班里当一整年的大哥。
江南庭内部完全像世外桃源一样,大厅里错落的花树、灯笼,横亘中间的曲水流觞……哪怕是在以古风古韵著称的X市,也称得上一绝。
身着古风劲装的服务员迎来: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楚别夏颔首:“沈园包厢,谢谢。”
“好的,请跟我来。”
服务员一边引路,一边忍不住多看了这位两眼。
楚别夏在服务员的引路下来到二楼。
……大约是二楼。
这里二、三楼高度的中庭全部挑空,走廊环龙般盘旋而上,难以辨别具体的楼层。
精巧的设计让楚别夏迟疑了两秒。
服务员以为他在欣赏,毕竟接待过的许多客人也会同样驻足,于是开口介绍道:“这道盘龙梯,是大约五年前改建而成的,寓意……”
五年前。
楚别夏回忆了一下,从已经有些落灰的记忆里找到,自己上高一的时候,江南庭确实有段时间一直没有开业,据说是在翻修。
没想到就是修建这道盘龙梯。
“先生,沈园到了。”
包厢并不是全封闭,而是由竹帘隔开的雅间。服务员抬手撩起帘子,掀到一半的时候,竹帘后露出有点眼熟的黑色衣服一角,让楚别夏微微怔愣半秒,下意识想。
不会真被snapi说中了吧?
直到竹帘彻底卷起。
雅间里的黑衣青年单手在手机上打字。
他脊背笔挺,像棵屹立深雪隆冬里不折的松,下颌线清晰凌厉,就连眉眼都是锋锐的,发色是扎眼的银白,整个人像刚从冰峭中拔出的剑。
楚别夏却心头一紧,舒展的眉间下意识拧起。
“Founder?”
青年闻声回头,深棕带金的眸子对上楚别夏眼里的错愕,显得波澜不惊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铺直叙道,“你好像并不是很想看见我。”
楚别夏眉头舒展,扬起一个礼貌的淡笑:“怎么会。”
“你好像并不意外。”楚别夏问。
“知道是你。”青年目光审视地看着他,“你呢?楚别夏。”
“挺意外的,我以为至少是个知书达理的人。”他笑着,声音却带着划清界限的冷淡。
“还有,叫Collapsar吧。毕竟我们没有熟到那个地步。”
第4章
Founder此人,楚别夏仅仅跟他见过两面,连熟人都算不上。
第一面是去年,他加入职业联赛的第一年,跟队伍一起打进世界冠军赛,在四进二的胜者组遇见了Founder所在的FH战队,2:1惜败。
FH是欧洲知名的、养蛊式培养选手的队伍,有电竞集|中营的诨号,在Founder加入后更是神挡杀神。
在比赛上遇见之前,楚别夏就听说过Founder这位FH唯一国人选手,对方身为队伍的第一突击手,进攻能步|枪进点轻取人头,防守能一把大狙稳架过点,即使在FH队内也是被称为“恶鬼”的恐怖存在。
而楚别夏所在的TUG,虽然已经是冠军赛里的黑马,但两支队伍的硬实力差距摆在明面上,赛前预测里,TUG只获得了30%的支持率,最终止步四强。虽有遗憾,但对他们来说也是新的开始。
赛后握手的时候,楚别夏是期待过能和对方有一场有好交流的。
然而他伸出手的时候,一头桀骜银发的青年垂眸看他一眼,连手都没抬,冷淡又压抑地问他一句。
“你后悔吗?”
Founder不知为何完全是一副挑事的样子,楚别夏只觉莫名其妙,皱了皱眉,没有理会,直接绕了过去。
没有教养、脾气差、刚愎自用——这就是Founder留给他的第一印象。
差到极点。
后来这段赛后握手被传到网上,有眼尖的人看见,楚别夏转身离开后,Founder又抬了一下手,似乎要拉他一样。
于是舆论又开始争执,这两人之间到底谁惹谁的事情,到现在都没有定论,但国内大多向楚别夏这边一边倒。
活了二十年,楚别夏还没有对谁产生过“讨厌”的情绪,但如果说在圈内不喜欢谁,那Founder一定是第一个。
……
孽缘。
没再看Founder,楚别夏摘了帽子放在一边空着的桌上,看见那里原本已经有了一顶黑色的帽子。
“你的吗?”楚别夏淡淡问。
段骋雪看了一眼,起身,伸手拿起自己那顶:“挂起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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